孔乙已之七里游

TJU的格局，是和别处不同的：都是在教学楼旁边或里边建一个网吧，里面预备着机器，可以随时上网。做学生的人，傍午傍晚放了学，每每花两元钱，买一个普通区的机时， ——这是四年前的事，现在网吧已经拆了，——那块地建为学校的注册中心；倘肯多花一元，便可以买一个带有液晶显示器的机时，或者光电鼠，来上网了，如果出到五元，那就能进到VIP区，但这些顾客，多是一般的学生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职业玩家，才踱进店面隔壁的VIP区里，慢慢地上网对战。
    我从大一起，便在TJU的深蓝网吧里当伙计，掌柜说，样子太傻，怕侍候不了职业玩家，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一般学生，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机器点亮，看过机器里有病毒没有，又亲看我们记的时间，然后放心：在这严重兼督下，骗钱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，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猎头的情面大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专管记机时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 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，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，主顾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七里游到店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   七里游是在普通区而玩竞技游戏星际争霸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不高大；青白脸色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微操作之类，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是湖北人，便给自己取了一个ID，叫七里游。七里游一到店，所有玩家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 “七里游，你的战绩排名又下降了！”他不回答，对柜里说，“普通区，两个机时。”便排出四元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“你一定又输给了fish了！” 七里游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？我前天看了TJU战网的replay,你被fish用两个枪兵就搞定了。” 七里游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“这个不能算输……切磋！……职业玩家之间切磋，能算输么？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fish用9D，什么“自己虫族像yellow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   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七里游原来也进过职业战队“雷霆”，但终于课程负担较重，于是愈过愈少打比赛，弄到将要到三线队伍了。幸而精通一些微操作，便做做面试官之类的。可惜他CS的专业课程太多，便是训练的时间越来越少。坐不到几天，便ID和资格，一齐从雷霆战队删去。七里游没有法，只好自己到战网上找人打SC。

  七里游赢过几局后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，“七里游，你当真进过雷霆战队么？” 七里游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 “你怎的连TJU星际争霸比赛的第二轮也进入不了呢？（见注1）” 七里游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缩略语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  在这些时候，我可以附和着笑，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七里游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七里游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我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，“你玩过星际么？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“玩过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虫族农民的快捷键，是怎样的？”我想，被战队退出来的人也配考我么，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七里游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“不能说罢？……我教给你，记着！这些东西应该记着。将来做职业玩家的时候，比赛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职业玩家的等级还很远呢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的答他道， “谁要你教，不是点到大本按S和D么？” 七里游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，点头说，“对呀对呀！……虫族的农民有四样用法，你知道么？”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七里游刚用鼠标圈了个农民，想演示一下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    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，查看上网记录，忽然说， “七里游长久没有来了。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玩游戏的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挂了科了。”掌柜说，“哦！”“他总仍旧是玩。这一回，竟然是《信号与线性系统》挂了。这种课程，挂得的么？” “后来怎么样？”“怎么样？先交重修费，后来是再重考呗” 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准备重考呗。”“重考了怎样呢？”“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过了。”掌柜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  中秋之后，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初冬；我整天的靠着火，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顾客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 “记一个机时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七里游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站着。他见了我，又说道，“记一个机时。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七里游，你又挂了科了！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不挂，你手里怎么会拿着一本《信号与线性系统》呢？” 七里游低声说道， “别人的，别人，别人……”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记了机时，他从衣袋里摸出两元钱，放在我手里。一小时后，他打完SC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慢慢走去了。
    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七里游。到了年关，掌柜取下粉板说，“七里游好久没来了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七里游好久没来了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深蓝网吧被拆要建注册中心时也没有看见他。
二零零八年九月。

作者案

此文中的七里游从那以后便奋发图强，2005年在TJU研究生入学考试中以TJU应届生第一名的成绩考入CS学院，成为FZY的学生，名噪一时，还因此找了一个MM做GF。毕业后七里游去了ZTE，现在海外，成为ZTE的业务骨干，是同学们学习的好榜样！特此为其正名！

注1：在2003年举办的TJU星际争霸比寨中，比七里游水平稍差一些的二毛和zhaoyan在首轮均战胜对手进入第二轮。而七里游在首轮便以0：2不敌当时最后的亚军选手，惨遭淘汰。此事以后一直成为二毛对其的谈资，让七里游饮恨千古。